那时候沈叙跟她说许隐心黑的, 她只想过或许清弈长老真的死于许隐之手。却从未怀疑过,清悬真人的死会与许隐有关。这位自幼对她和洛临关照有加的师叔,竟然眼看着她在落松崖蒙冤, 在师傅与煦微山决裂之时, 也能旁观保持沉默。
到底是为什么?
“阿杳你可还记得,当日我跟你师傅提及, 清悬师傅在长安城内便已被人重伤,那人也用的是云七剑法?”
“自然记得, 所以重伤和追杀清悬真人的,是同一个人?”
云七冽出关,赶回煦微山当日,许隐便说过清悬真人在东宫的时候, 便被云七剑法重伤。半年之久,剑伤也未痊愈。当时几人便有过怀疑,两次袭击清悬真人的,可能是同一个人。只是五年前,江湖中能将清悬真人重伤的人,极难有除了云七冽父子之外的存在。
云七杳心里渐渐浮起一个人名,那个被逐出云七世家的人。若如云七陵所说, 他当时并未被废除武功,那么当年他能伤到清悬真人也不意外了。
许隐顿了顿, 要了杯水喝。
沈叙起身倒水给他, 他喝完水, 手中拿着杯子把玩, 似乎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颇多顾虑。
清辽受不了这种沉默,他的脾气又急又暴,在旁拉着脸催促:“这种时候了,你还犹豫个什么?我可真替师兄感到不值,我煦微山白养了你这个白眼狼。”
他又看了眼云七杳,嘴上不停:“人前谁不知道你跟云七冽关系最亲密,可真不敢想,你居然能让这丫头背那天大的冤屈。她可是云七冽唯一的弟子,你也能狠得下心?”
“因为,我也怕死啊,师叔。”许隐侧头,抬眼望着清辽,眼里雾气一片:“若我当时说出真相,且不说我必死无疑,煦微山或许也难保全。”
“什么意思?”清辽顿住,不可置信道:“我煦微山百年大宗门,虽不及云七世家和生符门,但也何惧之有?”
许隐笑了一下,慢慢道:“那,若煦微山对抗是朝廷呢?”
清辽皱起眉,打量着许隐的神色,见他不似在说谎,便道:“江湖朝堂互不相干,这是历来的规矩。”
“不,我不这么认为。”沈叙插了个嘴:“规矩这种东西,讲究你情我愿,若有一方不乐意,随时可以打破。我倒愿意相信,当年清悬真人之死与朝廷有关。毕竟清悬真人当年为东宫太傅,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他与太子同在一条船上,那朝廷的事情,也是清悬真人的事情。”
清辽想了想,觉得沈叙说的有道理,便不再叫嚷,退到桌边坐下,打算听许隐慢慢说。
许隐点点头,承认沈叙说的没错:“那年,长公主曾派人夜探东宫,来人被师傅发现。两人大打出手,师傅重伤之余,对方的容貌也被太子的人瞧了个明白。那人叫万阔,自称从东边岛上而来,投入长公主幕下。”
“东边的岛?可是洛水之上?”沈叙问。
“正是洛水之上,长公主早有想请洛水之上的高手入幕的心思。那时候万阔自投上门,轻松通过长公主的试验之后,无疑就成为公主府第一人,也曾有一个月的风头一时无两。只不过后来不知因为何事,便再也不曾在长安城中见到万阔身影了。”
许隐说到此处,隔壁的洛予真人,饶是装作听不见这几人的谈话,闻言也装不下去了。他直接破门而入,面色很是不悦,蹙眉看着许隐:“简直一派胡言,东边的岛,难道只有洛水之上?”
说完,他想了想,东边的岛,好像确实只有洛水之上。他抿了抿唇,又道:“我门中绝无万阔此人。”
云七杳赶紧介绍来人:“这位便是洛水之上的洛予真人。”
许隐早已打量完洛予,心道原是这位洛水之上的剑者,一路屠杀的怪人。
“这便不知,不过当年万阔确实如此言语。他……”
“不对。”许隐还未说完,云七杳便打断他:“万阔若是从洛水之上而来,为何又会以云七剑法重伤清悬真人?”
许隐这才突然想到其中的蹊跷,愣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开口。
而云七杳心中想法,却与许隐的不知所措截然相反。她此刻万分肯定,那门客万阔,便是当年的云七阔。
沈叙拉过云七杳,凑在她耳边轻声道:“阿杳,你可还记得在舍利塔,睿王身边的那位高手?”
他的话音刚落,云七杳的瞳孔越睁越大。她记起来了,当时在数步之内,她都无法察觉到那人的存在,还曾好奇过他内力究竟多深。经沈叙这一提醒,睿王那句话便再次跃入她脑中:
“这是万阔,本王的贴身护卫。”
这绝不是巧合,云七杳心中隐约有八九分确定,长公主府的幕僚万阔与睿王身边的护卫万阔就是同一人,而也是当年被逐出云七世家的云七阔。
她再问许隐:“十六师叔,你可知睿王?”
“你、你怎么会知道睿王?”睿王之事本就属于皇家私密,即便在朝中,近几年的后辈都鲜有人知晓这位王爷,云七杳人在江湖,为何会知道睿王?莫非是……“是你师娘跟你提及长公主与睿王之事?”
当年长公主与洛将军府的恩怨纷争,云七冽从未瞒着许隐。他哪知道云七杳早已闯过舍利塔,还跟睿王喝过茶聊过天,便理所当然猜测是洛其华跟云七杳谈及往事。
“我曾——”
“有人!”洛予速度很快,话音未落,人影便不见了。
云七杳顾不得其他,也提着剑往来人方向追去。方才门外有人,然而她和洛予真人竟毫无察觉,若非那人用剑气突袭许隐,他们或许发现不了来人。
洛予真人提剑直追,他脸上俱是兴奋之色。对方是个深不可测的高手,还是个难得的剑者,今晚他可以不约架就跟人打上一次。那场面只消一想,便手心发痒。
只可惜,洛予真人认路的本事不太好,追了一圈,最后与赶过来的云七杳撞了个见。
“人呢?”洛予真人眸色发光,见到云七杳就凑上去问。
云七杳连洛予真人都追不上,哪还知道人去哪了。她摊摊手,也反问:“人呢?”
当洛予真人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场可能会让他打得浑身发热的架时,突然变得很是低落。兴奋之光退去,他又恢复成木然的神情,慢慢看了眼云七杳,转身回去了。
云七杳哭笑不得,为什么他在洛予真人的背影中,看出了几分颓丧?
等她也离开之后,就在她与洛予真人十步之外的树上,突然跃下一人。这人脸带面具,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将整个人完完全全地包笼住。他的所有动作,轻的仿佛如鬼影。他跳下树的时候,连丝风都不曾带起,树叶也无变化。
若云七杳见到,定能认出他来。他的这一身装扮,与在舍利塔顶出现的时候,分毫未变。他就是睿王的贴身护卫,万阔。
怪人们追杀许隐数日却未得手,他便接到命令,亲自出手追踪许隐灭口。
他无声地立着,望着云七杳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面具后的神情,连他本人都无法知悉。天色即将发白之际,他才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除了许隐的死,他的到来没有留下任何踪影和迹象。两仪镇照旧是新的一天,未谱还是继续出摊去卖菜。
清辽跟云七杳说,想带许隐的尸骨回煦微山。当初秦关求他下山将人带回,如今虽然人已死,却还是有必要将许隐生前之事告之秦关,让他亲自对许隐的后事做决定。
云七杳想起云七追给她的来信,便说:“掌门几月前便带了煦微山众人在洛阳城中护城。洛阳的怪人前赴后继,也比其余地方的厉害许多。他近段时间怕回不去煦微山,长老不如将十六师叔与陈元葬于一处,待事毕,再将两人一道迁回煦微山。”
“关儿心性与清悬师兄最似,但凡有百姓陷于危难,他准会第一时间前去支援相护。罢了,便依你所言,暂时将两人葬在一处,待洛阳之事一了,再让关儿做决定。”清辽便照着云七杳所言,又亲自将许隐安葬了。
翌日清晨,清辽来向云七杳辞行。
“阿杳,今日我便启程去洛阳城中协助掌门,你可要一起?”自这几日之事后,清辽心中又将云七冽和云七杳自动归入煦微山之属了。
云七杳见清辽对她难得和颜悦色,便也笑着好声回绝:“洛阳是要去的,但不在今日。长老您此去途中务必小心,我办完几件事情,便也会去洛阳,有缘自然能再见。”
清辽见她神情轻松,语气和悦,心中顿觉自己先前错看了她。这云七杳性格分明是和善的很,气度也不小,这点倒跟云七冽相似。只是往年心中屈闷已久,便一叶障目了。
云七杳将人送至镇外,给了清辽许多从沈叙包里顺来的药。又叮嘱了他先紧着命要紧,不要怒上心头就横冲直撞,她唠唠叨叨的模样倒像是在训诫小辈。
沈叙追着她出来,见她不放心的神色不由觉得好笑:“阿杳,清辽长老江湖经验比你我二人加起来都要充足。先前他因为要护着许隐,又不忍伤害陈元,才会受伤。他这一去你便放心吧。”
云七杳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虽然沈叙分析的没错,但是在她看来,清辽确实很弱,自己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沈叙赶来拦下清辽,却是有另一事要问:“清辽长老,不知您对许隐中毒之事可有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