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七杳立在围墙下的身影, 被正午的日头分成两色。一半被阳光覆盖,一半隐在围墙的阴影下。她身后不远处的柳树,枝条摇曳,抖碎了阳光淋在地上的明亮。
她不得不承认,沈叙说的这种可能性非常大。连月以来,她接触过各种不同的怪人, 他们都因为药物而变得内力暴涨。然而却又有两人是意外, 沈叙和许隐体内不仅无法聚集内力,甚至还会吞噬内力。
她有个大胆的猜测:“沈叙,如果你的丹田跟人的肚子一样总有吃撑的时候。那给你送上源源不断的内力, 会不会有一天丹田满了, 你的内力就能汇聚了?”
这个悠闲的步, 沈叙再也散不下去了。
他斜睨着云七杳,笑了两声:“你的意思是,我能不能将云七阔的内力吸走呗?”
云七杳满意地点点头:“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你觉得我能靠的近他?”沈叙看着她的大白脑门, 忍不住曲指敲了敲:“连洛予真人都无法察觉和追踪到云七阔, 我就更不必说了。”
云七杳抬剑挡开他的手,似是开玩笑地说:“不如你好好研究研究那些怪人, 也弄些药水出来。改天若真跟云七阔对上了,我也能喝药涨涨内力。”
沈叙整个人僵住, 脸上的笑意逐渐冷下, 紧盯着眼前的云七杳。他的眸底如有暗涌, 却被如墨瞳色压盖住。
这样的沈叙, 云七杳又是不曾见过的。她咽了咽口水, 一向有剑在手就无所畏惧的人,此刻突然紧张了起来。
她正想等沈叙说点什么,围墙上未谱探下一个脑袋,大喊了一声:“云七,师弟,你们在这啊。“
沈叙敛尽所有情绪,听云七杳应了未谱一声。他与云七杳并肩而行,刻意让她走在有阳光的那半边道上。风刮着围墙,越过沈叙,激起他一个哆嗦,脑中反反复复涌现云七杳说的那句话。
哪怕有药可解,他也不想让阿杳身沾任何药物。
“药水的事,你想都不用想。”沈叙拉住身前快他两步的云七杳,望进她的眼底,紧紧捏着她的手腕,像宣誓一般对云七杳轻声道出,却重重击在她心底。
云七杳嘴角高高扬起,一泓清水的眼底有掩不住的愉悦荡开,她学着沈叙之前的动作,也曲指敲了敲他的脑门:“玩笑话,傻子才当真。”
她在落松崖那五年,过的极其孤独又乏味,与世隔绝的状态导致她在下山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行为动作言语都有些迟缓和木讷。唯独在出剑的时候,她才会散发出不可挪目的自信。
而如今,她会笑,会恼,会学着沈叙的动作和神情,变成了一个有着完整情绪的人。
沈叙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云七杳此刻的浅笑言行,已然烙入了他心底。额头的触感还未消失,轻轻的敲击,也拂在心底的烙印上,仿佛如封印加固一般。
云七杳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已经把沈叙的心都掏出来重新换了一个。她只觉沈叙呆愣的神情颇为有趣,便拎起对方,抬头对围墙上的未谱说:“我们先回去啦,你慢慢来。”
言罢,就带着沈叙越过围墙,踏风飞了回去。
未谱是寻过来喊他俩吃午饭的,三叔公家里,洛予真人难得懂起了礼貌,没有自己先动筷。他提着筷子,立在门口等人都回来。
见沈叙被云七杳提着,他一脸嫌弃:“没事少散步,早点给自己琢磨出来解药,你就能提着她飞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散步?”沈叙回过神来问。
未谱后脚正赶上,闻言轻飘飘扫了眼洛予真人,正声道:“方才师傅去找过你们,回来说你俩在谈情说爱,便赶着我去喊你们吃饭。”
谈……情……说?爱?
尴尬的气氛萦绕在云七杳头顶,她松松肩膀,路过洛予真人的时候,歪手动了一下逢雪剑,剑鞘戳进洛予真人的手臂。
云七杳首次侧面挑衅洛予真人,以洛予侧让避开收尾,交锋失败。
这顿饭,洛予真人左看一眼云七杳,右瞄一会儿沈叙,吃的颇为开心。
沈叙虽然觉得洛予真人“谈情说爱”这个词用的还算妥当,也受不住他时不时瞄过来的眼神。
他转了转眼珠子,问起大别山之事:“师傅,那日在大别山脚,你收拾毒人的时候,可有感受到附近有人?”
“有。”洛予真人顿了顿,沈叙直起身子给他夹了一块糖醋里脊,他对沈叙的举动很满意,因此回答的也认真:“当时还有另一批怪人在附近,但行动却非寻常怪人可比。他们撤退的很快,我收拾完那些毒人再转身去追的时候,他们早走远了。”
“哪个方向去了呢?”沈叙把糖醋鱼挪到洛予跟前,洛予吃了一筷子,指了指北边:“问孤山的方向。”
“为何不追?”云七杳把青菜挑着吃完,放下碗问他。洛予真人竟然放着怪人不去追,不太像他的作风。
洛予懒得看她,手持筷子犹豫在糖醋鱼和糖醋里脊之间:“问孤山方向太广阔了一些,我拿来寻人的时间,还不若这一路清理怪人来得实在。”
未谱却道:“师傅,您不是跟人约法三章,来这边的江湖,不踏足问孤山吗?”
洛予打飞他的筷子:“多嘴。”
他说完不久,便也放下筷子不吃了。对面云七杳和沈叙的两道眼光,看的他非常不自在,恼上心头:“尊师重道,一个两个的都不懂的吗?”
未谱刚换了双筷子过来,闻言背着手把筷子一藏,多嘴道:“八卦乃是人之天性。”
洛予真人一声冷笑,未谱麻溜地搬着碗筷滚去门口蹲着吃白饭。云七杳和沈叙大笑不已,未谱真是有意思,明知道下场很惨,每次都爱出头跟洛予真人顶嘴。
洛予蹙了眉,抬手间剑气放出,点住了沈叙的穴道。云七杳因为被云七陵和云七冽“突袭”习惯了,反应得很快,摸起逢雪剑就用剑鞘抵挡了洛予的剑气。
洛予真人摸摸肚子,不算太撑,能活动两下,便笑着问云七杳:“这几日足以让你巩固你们云七世家的第六重剑法了吧?”
云七杳见鬼了似的看着他:“天天忙里忙外,帮您大徒弟收菜卖菜,我拿什么巩固。”
“无妨,我打的轻一点,不用剑。”洛予真人兴致勃勃,未谱在屋外露出个脑袋,声音闷闷地交待道:“师傅,要打出去打,别给三叔公的东西碰坏了。”
“有道理。”洛予真人破天荒得赞了一回未谱,飞身出了门,高声相邀:“丫头,北边林子不错,我在那等你。你若不来,我便不给那小子解穴。”
云七杳咬咬牙,在沈叙身上一顿戳,用尽了力道也没法给他解穴。看来,与洛予真人这一场架,怎么也躲不了了。
她紧了紧袖口,对沈叙说:“你可记住了啊,我为了给你解穴,可是送上门被洛予真人打啊。”话音未落,她便游出屋门,直追向竹林去了。
洛予真人一身蓝白道袍,负手而立,脚下点着竹尖,似踩非踩。午后暖阳落在他身上,似镀了一层金光,给人以深不可测之感。
云七杳脚下越飞越快,一层一层直踏竹叶尖而上,逢雪剑鞘擦着林间的风,发出“呜呜”声响。她毫不迟疑地拔出剑,很有自知之明地先下手为强。七成力的剑气顺着逢雪剑而出,直直穿过竹叶丛,向着洛予真人所在而去。
洛予微微一笑,周身三尺生出剑气,轻而易举地将云七杳的剑气化解了。
云七杳不升反降,笑的比洛予真人灿烂,落在半空的竹尖上,仰起头,眼神锁住洛予真人的身影。
突然,洛予脚下的竹子根根裂开,毫无规则地向四处倒下,砸落周围一片竹叶子。竹叶在半空,还未飘几下,便凝在一起,往云七杳的方向而来。
方才云七杳从下往上打的那道剑气,在半途中一分为五,其一直上高空往洛予迎面而去。剩余的四道剑气,则分别将洛予脚下周围的竹子,对半劈开。
洛予真人对迎面的剑气自然防备得当,却想不到云七杳早在低空做了手段。因此前脚化解了云七杳的剑气,后脚身下便有剑意而来,当他分出内力去化解脚下的另外四道剑气的时候,那些剑气却突然消失了,紧随而来的就是他周身那一片竹子,纷纷折断倒下。
他飞身而起,避开因竹子倒下而无章法摆动的竹叶尖,手中另出一道剑气,将掉落的竹叶迅速凝起,直指下面半空中的云七杳。
“不错。”他语气轻快,雀跃之心昭然若现:“你是我来此武林,遇见的武学第一人。不愧是‘绝无生机’的云七世家,并非徒有虚名。”
云七杳奋力向后一倒,压下竹剑,轻松避开那道竹叶剑气,隔空回道:“只是皮毛而已。不过,真人您的竹叶剑比起我阿爷的水剑,可就差了一些。”
洛予真人不气反笑,直坠至半空,与云七杳对立而站:“哦?那这些竹叶剑呢?”
云七杳早就做了不跟他正面刚的打算,他一到半空,云七杳正好仰面将身下竹子压到最低,霎时间她便撤去力道,借助竹子反弹之力,又上了天。
高空中,她轻快的语气透过层层竹叶,传入洛予耳中:“你的竹叶剑我看不到,您看看我的如何?”
声音未到,洛予头顶便有数十把竹叶剑气,急急破空而来。洛予笑得更大声,周身剑气释放到极致,将那数十道剑气全数击退。
千百竹叶但遇剑气便轰然散开,“簌簌”坠落。
洛予真人笑道:“那,你瞧仔细了。”
几乎在一瞬间,云七杳便觉极强的剑意从四面八方而来,她眼前似乎出现无数把竹叶剑,又似乎没有竹叶剑。
这像是朱雀幻阵中的情景,云七杳忙中抽闲瞥了一眼横在竹林中间的小溪。心中了然,洛予真人是引水而上,利用水中倒影给自己做了个幻象。
她破水而出,不被眼前景象迷惑,手中云七剑法第六重舞的从容。
水为柔,不可刚,第六重云七剑法恰好以柔为主。她缓缓挥动逢雪剑,另一手隔空放出剑气,也引了数道溪水上空。
洛予真人在半道就将云七杳引向空中的溪水变为己用,注入洛水剑意,便往云七杳脚下而去。
云七杳尚未察觉,仍旧用逢雪剑,将空中洛予真人的那些溪水珠一一收拢,变为一道更大更强的水剑。
而洛予真人在看清她的剑招后,整个人愣住了,以至于忘记控制注入往高空而去的溪水中的剑气强度。他用了十成内力,将云七杳引的那股溪水,生生变成了凝聚他所有剑气的水剑。
原本,他只用六分力道便能化解云七杳十成内力的剑气,如今被她剑招所惊,等反应过来自己无意识地用了十成剑气,却已来不及。
惊恐从洛予真人脸上浮现,破开了他兴奋的神情。他全力直追自己的剑气,可是那道剑气里,还有云七杳的部分剑气夹杂,洛予几乎要把内力掏空,也来不及阻止。
原来,打败他,与他约法三章的人,用的是云七剑法啊。
他见到云七杳的剑招,才震惊地发现,十年前他救下的人,是云七世家的人。
也正是因为那一瞬间的失神,他才会失手打出那十成内力的剑气。
快一点,再快一点,洛予用尽内力去追,试图替云七杳挡那把水剑。内力调动到极致的他,因为心焦之急,鼻孔迸出鼻血来。
然后他不能停,内力还需要更多。那丫头,怎么可能避得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