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七杳是绝对避不开洛予真人全力一击的。哪怕她就地领悟进阶到下一层云七剑法, 也不可能在瞬间拔高到洛予的内力程度。
洛予脚下的速度达到了生平最巅峰,却还是追不上自己的剑气。他的鼻血溅洒出来, 被劲风吹到他松散开的黑发上。
这是他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 但是他顾不上,因为那个在近几年的平平后辈中脱颖而出, 无出其右的人,要就此陨落了。
“嘭——”
云七杳正把云七剑法第六重耍的起劲, 眼见着从洛予真人的水珠中又要有所顿悟,突然被一股劲力击中后背,整个人力道顿失, 瞬间被那股劲力从高空带落。
洛予真人竟然使阴招, 云七杳气的咬牙,重新聚力又往高空飞去。却在将近竹林顶部的时候,被更强大的剑气震退,她承受不住这股内力,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压住向下跌落。
眼瞅着身下就是溪水,云七杳破口大骂:“说好的点到为止, 你怎么来真的!”
可还没等她叫完, 上空跌落下蓝白身影, 迅速擦身而过, 先她一步落入溪水。水花溅起,打湿了云七杳的后背, 而她却被一股剑气托着送到溪边。
这股剑气很熟悉, 那个落进溪水的蓝白身影, 更熟悉。
“剑至巅峰境界的洛予真人,怎么欺负起小辈来了?”来人从高空缓缓落下,靛青长衫微声作响,正是一脸不悦的云七冽。
“师傅,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云七杳忙不迭跑到云七冽跟前,许隐被灭口当夜,她便给云七冽去信,犹豫再三还是把云七阔的事情告诉她师傅。不曾想,不过两日时间,云七冽竟然亲自从云七世家下来找她了。
云七冽见她全身完好,并未受伤,便放下心来。只是对着跌坐在溪水中的洛予真人颇为不满:“我倒是一直想讨教洛予真人的洛水剑法,却不想你一个长辈,竟然用十成内力来欺负我徒儿。若是你洛水之上的作风向来以欺凌弱小为常,我云七冽不屑讨教,只能教训一番了。”
洛予真人在溪水中稍作调息,便飞身而上。蓝白道袍湿透,挂在他身上显得很是厚重,之前散开的黑发也被溪水打湿,跟鼻血混杂在一起,将头发黏成一缕一缕。他鼻下还有大片血污,鼻血依旧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他抬手随意抹了一下,看着手背上的血迹,略蹙眉头,只一瞬间,又把视线投向云七杳:“抱歉,丫头。方才有片刻失神,不小心将十成内力注入你引至空中的溪水。好在你师傅出现的及时,将你从空中打落,否则我将酿成大错。”
他的声音还如往常一般清清冷冷,语气却温和不已,他又看向云七冽,拱手一礼:“多谢。”
云七冽“哼”了一身,不避不让地受了他的礼。
云七杳这才明白过来,在高空“偷袭”自己的那股劲力,是云七冽想把她从空中打落,避开洛予真人的水剑。而后来把她震落的漫天剑气,估计是云七冽将洛予真人的水剑化解散去而残留的剑气。
“什么事情能让您走神,洛予真人?这可是在切磋啊,我把命都豁出去了跟你打。”云七杳走上前去,递给他一块帕子:“还有,您怎么这么狼狈,披头散发又血流不止。”
洛予真人扫了她一眼,一言不发。
云七冽见自己徒弟三两下就护到洛予身前,生怕自己跟对方动手,心里又气又无奈。云七杳就是这样,心善的很,总是在不经意间就替旁人考虑。
若非他清楚洛予此时的狼狈,是因为全力想追回水剑而导致用力过度,十个云七杳也拦不住他对洛予出手。
“他丹田受损,没十天半月的恢复不了。”云七冽察觉到林中还有一人在瑟瑟发抖,便又说:“你们就住那个农院?我先过去等你们。”
他大步离开之后,缩在竹林外围的未谱才飞奔过来。他见洛予的样子,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声不吭地上来帮他梳理头发。稍作清理之后,他又拽着洛予回了院子换洗衣服,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眼泪倒是落了不少。
见未谱难得安静,洛予有些不习惯:“哭什么呢,怎么这会儿不爱说话了?”
未谱垂着头,闷声出气:“师傅,咱们回洛水之上吧,不要找人切磋了。”
“为何?”
“我怕你打不过云七冽,就死了。十年前你被那个外来人重伤,差点就死了。花了三年才修整好,我不想您再受伤受苦了。”未谱眼泪珠控制不住,扑簌扑簌往外抖落。
洛予眼神黯了一下,起身摸了摸未谱的头,破天荒地安慰起人来:“不会再受伤了,等这边怪人之事一了,师傅带你回去。”
十年前,他是云七世家剑法的手下败将;十年后,云七冽稍稍出手便能在瞬间护住云七杳的同时,将自己的十成剑气化解,还切磋什么?他在云七世家的人面前,一直都是输的那个。
自从竹林出来之后,洛予真人似是换了个人,浑身尖锐的冰棱之气褪去不少,一言一行反倒温和起来。
云七冽进了屋子就替沈叙解穴,两人闲聊了几句有的没的之后,云七杳进来喊了声“师傅”。沈叙便顿时红了脸,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半晌才说去挖些笋来准备晚饭。
明明是日在中天,却要准备晚饭?云七冽虽然感到莫名其妙,却也交代道:“若准备晚饭,做些重口辣味的菜肴。”
到了晚饭时辰,沈叙使出浑身本事,果然给云七冽准备了一桌子川菜。
云七冽揍了云七杳一下午,便当练功了。回来瞧见红辣辣的大餐,顿夸了一声“好”,夸得沈叙又红了脸。
趁打饭的功夫,云七杳逮着沈叙问:“你难道跟小谢一样,也崇拜我师傅许久了?”
沈叙舌头打了个结,云七冽可是阿杳的师傅,能不好好巴结吗?但他哪能把心中想法告诉云七杳,只顺着她的话承认:“云七少主,谁人不崇拜?”
云七杳一脸自豪,端着饭去喊洛予真人吃饭。
洛予也不是个扭捏的人,带着未谱前来共桌。他一见满桌子辣椒,眉头下意识的就皱起。
沈叙摸清他的脾气,在他唠叨之前赶紧把之前热着的糖醋鱼和糖醋里脊端出来,还加了个拔丝南瓜片。
洛予真人眼中浮现笑意,坐下吃了两口,才想起有云七冽这个客人。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忍痛把糖醋里脊端到云七冽面前:“云七少主,别客气。”
这下轮到云七冽皱眉了,这酸甜口味的菜,如何能与麻辣之味媲美?奈何他有几分涵养,忍住不喜吃了一块。
这一顿饭下来,云七冽和洛予真人能各自保持修养,不出手打架就很不错了。
饭后,云七冽喝着清茶解腻,洛予真人泡着糖水解辣。两个人时不时对视一眼,实在是难以理解对方的饮食口味。
沈叙煮着茶,给两人续满杯,努力找个话题破解这种冰冻氛围:“您今天跟阿杳切磋的时候,为什么走神?”
洛予放下茶杯,言简意赅:“云七剑法。”
沈叙深究:“阿杳是云七世家之人,自然会云七剑法,并不奇怪。”
洛予看了眼云七冽,问他:“不知十年前,云七世家可有除了云七家主之外的高手?至少会云七剑法第六重。”
云七冽脑中想到的第一个人,自然是云七阔,然而他却不回答,只说:“云七世家高手不在少数。”
洛予真人摸摸衣袖,回忆起他落败的往事。
十年前,他恰好悟出洛水剑气,本要离岛去岛外的江湖寻人切磋,却因为未谱救上来两个人而耽搁了。
那两人,一人年纪与洛予相仿,伤的极重,似乎有人想废去他的武功,却不忍下手。根基将坏不坏,心脉将断未断。
而另一人年轻许多,只是短暂昏迷,身上却无受伤,这人医术极为厉害,不仅治好了未谱的色弱之症,还将老掌门因走火入魔而深入骨髓的寒疾也医治痊愈。洛予真人得空,还想他学过一阵医术。
那两人在岛上住了半年之久,年轻人帮另一人调养内伤,闲暇时候便教洛予医术。
偶然的一次,洛予提及岛上曾来过的一位神秘女子,名叫池音。洛予的师兄洛天,深恋池音,在池音不辞而别之后,便出岛找了她五年。归来后,洛天浑身是伤,自废了武功,在岛上彻底当起了道长。
洛予劝诫洛天无果,愁闷之时便将这些事跟年轻医者说道了几次。
半年后的某一日,重伤的那人完全痊愈,便来邀洛予一战,称若败了,则帮洛予找到池音,若是侥幸取胜,洛水之上所有人便不得踏足问孤山。
“问孤山是池音姑娘的落脚之地,那人或许也是心系池音,便以问孤山作切磋的筹码。”洛予眼神又黯下来:“什么问孤山池音都没有能与人打上一架来得重要。我当时自诩强大,自以为他连‘侥幸’的机会都不会有。却不想,心高气傲被他击溃,人也差点重伤不治。”
后来,打败洛予真人的那人,离开了洛水之上。另一人则留下来,替洛予真人治伤,三年后才离开。
云七冽哪还不确定那人是云七阔?关于池音这人,他曾听清悬真人提过,此人医术和行踪深不可测,容貌几十年如一日,但却是个心善的好人。只是不知道,当年云七阔与这位池音有何瓜葛。
云七杳把手放在茶炉边烤火,出声清脆:“那位洛天后来怎么样了?”
洛予真人紧紧捏住茶杯,双眼出神,声音似从空远之处飘来:“问孤山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洛天师兄得信想出去寻池音。然而应人一诺,输了就必须遵守,洛天师兄打不过我,被我强拦下,当夜自刎。”
“冥顽不灵。”云七冽嗤笑他:“你自己与人切磋,筹码与旁人有何干系?你为何习武?不就是为了护身边人一个周全吗,这个周全,不止人周全,心也得周全。你让洛天放着心爱女子不救,便等于放着他随爱人而去。”
若有所爱,但逢晦夜,总要护怀中明灯不灭。
洛予真人像是听进去了,点头认真道:“不错。那日之后,我也是颇为后悔自责。”
云七杳暗道,看来要想跟洛予讲道理,真的得比他强啊。
“那位懂医术的年轻人,可与我有几分相似?”沈叙神游天外,他确定其中一人是云七阔,但对另一人却更为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