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上岸后没走多久便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照理说他们一路跟着河船不至于跑错路才对, 然而眼前的景象全然与想象中不同。
“冰凌恶水险山环伺,这里压根不是临城!”沈十六率先停步,十分警惕。
十五和叶禺还在与巨龟惜别, 毕竟相处了四个月,两人都很不舍,只有张半里留意到了沈十六的动静。
他打量了眼两旁的崇山峻岭, 天光隐在云影之后,寒气凛冽峰顶皆是白雪皑皑。
“这里是诣昆宗的地盘。”诣昆宗占据中洲的大半个北境, 山势险峻终年积雪。
“诣昆宗?”沈十六闻言颇为不解:“怎的魔修此番会在这里落脚?”
“不知道, 但总归是到了中洲,想去哪儿宝船不能去?”
这话似乎提醒了沈十六, 只见她从储物袋取出一张中洲地图来, 而后转头对着张半里道:“张道友,我与师妹有事在身, 之后怕是不能与你们同行了, 这一路承蒙不弃我沈十六铭记在心。”说着朝张半里拱手一礼。
“这是什么话, ”张半里连忙回礼,“是相互扶持才对。”
“你不必多说, ”沈十六缓了缓,“只是……我二人有心报答却实在囊中羞涩……此次一别,也不知可有再见的机会。”
“说的也是。”张半里想了想,此番事了之后自己定然是要回去的, 三百年后她们是什么光景又有谁知道呢?只是多少心里有些不舍罢了:“冒昧问一嘴, 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临城, ”沈十六这次倒是坦率,“不瞒你说,我和叶禺之所以出现在西原,是临城葬仙地的变故所致,因此想着先去临城,直到下次秘境开启再去究寻机缘。”
“葬仙地?”张半里掐指算了算:“还有五十多年要等。再者,临城离此地甚远,若是御剑你们怕是吃不消。”
“总是要去的,别无他法了。”沈十六笑了笑不以为意。
“不如我们一起出发?”张半里下意识说到,而后见沈十六面露诧异又解释道:“我是说,我们可以一起经由传送阵离开,你们要去临城,我和十五也要去东洲的云青,宝船也好传送阵也好,不过是多了两张票。”
“什么两张票?”叶禺的声音飘然而至。
“我说送你们两张票去临城。”张半里瞧着走近的叶禺两人,笑道。
“真的吗!就知道半里兄是个慷慨大方乐善好施的人!”叶禺闻言一个跨步上前,雀跃不已。
“阿禺……”
“走走走,半里兄带路,”叶禺对沈十六的呼唤视而不见,径直挽着张半里的胳膊,边走边说,“我刚才还在想,要是就这么分开了多少得找你借点灵石,现在可好,都不用我说……”
“唉……”
十五拍了拍无奈的沈十六,也抬腿跟了上去。
***
四人循着人迹终于在两天后进了城,其实一路走来遇上过不少小城,只是都没有宝船码头更没有传送阵,只能去诣昆宗的主城逸仙城看看。
诣昆宗和天乐宗不同,他们的宗门堂口相对分散,以城为界,一个城镇就是一个分宗。因着北境人少的缘故,几乎所有的仙城都是诣昆宗的势力。
逸仙城位于一处山谷之内,积雪与灌木草丛相互交界的地方,山门口竖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书“逸仙城”三个飘渺大字。
为防野兽凡人误闯,石碑上刻着隐匿阵法和封闭禁制。沈十六抬手的功夫,众人便见禁制波动,不一会儿一个两人高的光洞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甫一穿过光洞逸仙城的全貌便现了出来。一个个木顶石墙的小屋从众人脚下一直延伸到山顶,其间数座穹顶殿宇散布,高高低低的屋顶随着地势的起伏跌宕,错落有致。
“这路上怎的一个人也没有?”几人也算是见过世面,只一眼便发现城里的不妥。
“对啊,堂堂一个仙门主城怎么是个空城?”叶禺点点头,颇为赞同十五的说法。
“不急,我们进店去看看。”张半里扬了扬下巴,示意不远处的一家法衣店。
外观酒肆一般不起眼的小屋,进来之后竟然另有一番乾坤,空间折叠法术的施用之下,是宽敞华丽的三层小楼,各色法衣琳琅满目,除了一位翻阅铭牌的紫衣女子,大堂里再没有其他人。
“欸?怎么竟是连掌柜都没有?”叶禺瞄了瞄那紫衣少女,怯怯地躲了躲。
张半里见状正欲上前问话,却是那紫衣女子先开口了:“今日正逢五旬仙会首日,宗门散修都去山顶的琼华殿围观占序了。”
女子的声音甫一入耳,众人便生出置身幽谷之感,清雅的香气氤氲鼻尖,如歌似梦的声线直叫人沉溺其中。
张半里暗觉不妙用力掐了掐大腿,下一刻只听见叶禺尖利的痛呼盘桓绕梁。这一叫其他几人便立刻清醒了。
“噗嗤——”紫衣女子被几人的反应逗笑,耸了耸肩转过身来。
等看清这女子的长相,叶禺埋怨的说话声却戛然而止了。张半里也有些意外,女子的背影瞧着轻俏玲珑,没想到竟然长着一张艳丽至极的脸,眉眼微微上挑有如狐媚。
容色姝丽眼神却透着清亮,只见她打量了张半里几人两眼,轻吐了一句:“有意思。”
“咳,”反应过来的张半里轻咳一声,问道,“这位道友,你方才是说五旬仙会在此举行,今天可是首日的占序大典?”
五旬仙会说白了就是各大宗门汇聚一堂的比武大赛,以排名分配当次殉魔址的入境资格,首日的占序大典就相当于抽签,一群长老算卦占卜得到对战顺序。
二三流的门派得到多少名额有时候就看这一卦了。可却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关心这个事情,以诣昆宗的实力不至于空城才对。
“此乃宗派弟子的仙会,为何城里连散修也未看见?”沈十六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因为此番御灵族也来了啊。”紫衣女子将铭牌放回原处,拍了拍手道:“听说族长和神女如数到场,御灵族的仙姿玉貌整个近虚界能有几人得见?当然全都看热闹去了!”
“御灵族”三个字方一入耳张半里便下意识眼瞳微缩,忍不住上前两步确认道:“你方才说御灵族?可是群幽岛的御灵修士?”
“还能有假?你若想去现在也不晚啊。”
“那你可知,御灵一族的圣物可在此地?”张半里心中庆幸不已,还好跑错了地方,竟是在这里撞上御灵族的人,若此事是真他便不用千里迢迢跑到东洲云青去打听什么群幽岛的消息,直接在这里便可讨要了善灵早早回家去!
“你问这个作甚?”紫衣女子挑了挑眉。
“我……”张半里差一点就说了实话,及时打住:“好奇罢了,毕竟通因示果回溯时间的神通谁都想看。”
“哦,那你们便去吧,”女子闻言点点头,兀自看起了其他的法衣铭牌,“现在去还不晚。”
“多谢。”说着张半里立刻就要上山,只是兀自走了几步一回头却发现几人并没有跟上来。
十五身若磐石眼神呆滞的看向柜台的方向,瞧着那紫衣女子连路都走不动了,可此时并不是与他牵线的好时机。
“十五!”张半里一把将十五的头拧过来:“醒醒!正事要紧。”这一喊,一旁挤眉弄眼的叶禺和沈十六也恢复过来。
几人出了门便往山顶的琼华殿而去,张半里给几人拍了神行符,一边赶路一边与十五传音,再说了一遍打听到的消息,瞧他方才那副痴傻样估计什么也没听清。
“张道友,刚才你们说的御灵族圣物究竟是什么来头,可否告知一二?我似乎听见什么神通能回溯时间?这世间真有这等逆天神器?”沈十六落在张半里身侧,状若无意的问道。
“嗯?你说须弥幻镜?确有此物,一直由御灵族掌管,是他们养灵御灵的圣宝。”
“当真!”
张半里难得看见沈十六脸上出现如此明显的情绪变化,笑道:“是真是假一见便知。”
刻钟之后四人终于抵达山顶,照理说五旬仙会如此盛大的场面是不允许外人随意进出的,可是当满山头都是攒动的人头时,又有谁留意哪里又上来了什么人。
“这人也太多了吧……”才刚挤进去没多久几人便被丢了出来,叶禺跳跳脚望着里头白雪覆盖的华殿叹了口气。
“人太多了,若是能变小一些说不定能挤进去。”十五看着张半里,眼神灼灼。
“啊对!”张半里灵光乍现,想起了他祖传的幻形功法来:“来来来,我们换个样子再进去,换成什么?蚊子?”
此话一出沈十六也想到什么,赞同道:“可行,我恰有一部幻形的功法……”
“不用不用,我也有,”张半里朝她眨眨眼胸有成竹的对着十五掐了个诀:“我们先进去了,你们记得跟上!”灵光一闪两人瞬间从原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只振翅盘桓的尖喙灰蚊。
沈十六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及多想便被叶禺拉扯着幻了形。
***
琼华殿内,来自近虚各地的大小宗门划区而坐,各宗弟子依次在立柱左右排开,带队长老或坐于本门之前,或坐于殿首主位之上。
嗡嗡——
冰天雪地的也不知道何处飞进来几只蚊子,绕过地上的各宗精英弟子就落在了立柱的浮雕之上,一动不动。好在殿中此时并不安宁,纷乱低语的人不在少数,并无人察觉这等异样。
“何老!既然序位已定,何不早些请了群幽岛的贵客出来?”上首的一个黄衣老头出声催促,对殿中慢条斯理整理卦盘的白须修士十分不满。
“是啊琼华道君,我等在此处枯坐半晌,为的也不过是与御灵神女的一面之缘,你这般拖沓究竟是何意?”黄衣老头对面的红衣女修闻言附和,之后有不少人也都开始说起这个事来。
趁殿里闹哄哄之际,张半里四人也大着胆子唧喳起来。
“看来是来对了,这琼华道君竟然真的将御灵族人请了过来!”叶禺扇了扇翅膀传音道。
“他还没那么大的面子,”张半里伸了伸脚道:“御灵族向来不问世事,平日也只与南陆佛门亲近几分。”
“你这么一说,我确实在那个角落里看见几个和尚。”沈十六探头瞧了瞧上首的主位:“灰魔人竟是也来了不少!”
“嘘——那老头说话了。”张半里正要瞧一瞧天乐宗弟子的位置,一抬眼却见殿中的琼华道君起了身。
“我知道诸位心急,可是,人还未到齐我实在不好擅自做主。”
“道君好没道理,我等一早便于殿中枯坐,六大门派早就到齐,也不知是哪个小门小派这么大的脸,敢让堂堂诣昆宗道君睁眼瞎话?”红衣女修闻言轻哧一声,实为不信。
琼华道君正待解释,殿中忽然腾起一道黑风,眨眼间众人眼前便多了一人。
此人一身暗紫色镶金滚边长袍,腰间悬着一块墨玉,玉冠束发身材高大,棱角分明的脸上此时面无表情。
“他的脸是我给的,怎么,你有意见?”低沉魅惑的嗓音夹杂着阵阵威压席卷大殿,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女修待看清来人是谁霎时软了腿脚,若不是一旁的同门拦着,当即就要跪了下去。
“元妙不知溪大人大驾,出言不逊实在罪过,您大人大量便饶了妙儿这一回,可好?”元妙笑着起身福了一礼,而后状若无意的瞥了一眼殿中的黑衣男人。
溪大人径直走向方才空出来的座位,对元妙的道歉不屑一顾。他不曾在意任何人的反应,只是经过角落时与一旁站立的和尚微微示意。
待溪大人入座殿中便自觉恢复了寂静,琼华道君见状不再多言,对着殿门口候着的弟子摆摆手,向众人道:“此番御灵族长携神女久违出世,东拂寺功不可没,十方散人虽未到场,七信大师和众弟子却千里迢迢自南陆而来,我诣昆蓬荜生辉……”
琼华道君一番感念发自肺腑,却没有几人真正留意,心思全在殿门外。与殿外众人不同,殿里的人大多不是对所谓的天人之姿翘首以盼,而是随着天人而来的重宝。
“御灵族众人到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窃窃私语随之响传。便是立柱上的张半里也下意识瞧向了门口。
不一会儿果然见门口逆光之处现出数道人影来,无论男女皆以薄纱掩面,所到之处仙雾缭绕令人神往。
为首的白衣仙子眉心一点朱砂,眼神凌厉。她身旁还有一位紫衣少女身段玲珑眉眼如画。
“欸?这不是……这不是方才法衣店里那个女修!”叶禺一眼便认出来那紫衣女子的身形,不禁惊呼出声!